第7章 知府食魂公子执扇(1)

江博离开后,沈陵豫挣扎了半天,还是决定冒这个险。

一个十二年前就死了的人,还当上了知府。这其中深意沈陵豫不得而知。只是如今那刘筠危害到柳州城中百姓的安危,这浑水,他沈陵豫必定要蹚。

沈陵豫握紧了手,站起身出了后房,对着徒弟们假借走诊的名义,溜出医馆去了知府衙门。

府衙在柳江桥南面,沈陵豫还记得柳江桥附近以前是个热闹的集市,现在却成了人烟缥缈的地方。空气上方飘着若有若无的香味,沈陵豫慢慢走近了府衙大门。

“站住。”门口的衙兵拦住沈陵豫。

沈陵豫做出一副焦急的模样,和那衙兵说道,“大人,我有急事。今早又有人死在那挖眼魔头的手下啦,尸体躺在街上,都臭了!”

听沈陵豫这么说,那衙兵杵了一会儿,说道,“等着。”说完,转身进了府中。

沈陵豫站在府衙门口,四处打量着。那柳江桥仿佛是一道界线,南边儿死气沉沉,毫无生气,北边儿却一派热闹。沈陵豫抬头看了看府衙门上的牌匾,红色匾木与府衙的气氛格格不入,分外显眼。

不一会儿,那衙兵出来,对沈陵豫道,“进去。”

沈陵豫点了点头,抬脚便往里走。经过门口那两个守门衙兵的时候沈陵豫仔细观察了一下。那两名守门衙兵目光呆滞,表情生硬,说话不超过两个字,站定时仿佛两座石像,动也不动一下。沈陵豫稍稍试探,这两名衙兵竟没有半点气息,分明是死人!

这刘筠胆子真大,竟然正大光明的用死尸守门。沈陵豫心想。

进了府门,旁边有一名家仆走过来,对沈陵豫施了一礼,转身给他引路。

对那家仆沈陵豫也偷偷试探了一下,也是毫无生气,同样是具死尸。

那家仆将沈陵豫引到一间屋子前,又对他施一礼便退下了。沈陵豫独自站在那屋子前,不禁汗毛倒立。他反复安慰自己,没事的,没事的,就算自己飞升至今一道天劫都没历过,也还是个上仙。

这么想着,沈陵豫静下心来,站在门前对着屋里喊到,“知府大人,草民有事禀告。”

等了好久,沈陵豫才听见从屋子里传出一道冰冷的声音,“我听说,你看到了被挖眼魔头所杀的尸体。”

沈陵豫道,“正是。那尸体正倒在草民医馆门口,恰好被草民发现,这才急忙来报官。”

“医馆?你是不居医馆的主人?”屋里的人似乎对沈陵豫这话来了兴趣,声音也提高了几分。

“正是……”沈陵豫话刚说完,那屋门兀自地开了。沈陵豫感觉屋里气氛肃杀,还有那熏得让人睁不开眼的香味,不敢贸然进去。

沈陵豫觉得,自己若是进去了,就出不来了。沈陵豫悄悄唤了祯,捏在手里,慢慢走进了屋里。

屋子正中的案桌后坐着一名身穿玄色衣饰,黑发端正的绑成发髻,面带笑容的男子。那男子面容清秀,算得上俊郎。见沈陵豫进来,一手撑着脑袋,笑盈盈地说,“原是柳州名医,不居医馆的主人。府上无物招待先生,还望先生见谅。”

沈陵豫把祯别在腰间,向那人行了个礼,道,“得大人赏识,深感荣幸。”

“先生客气了。”刘筠站起来,依旧是面带笑容,沈陵豫却觉得他杀气腾腾。

刘筠走到案桌前,问道,“先生是何时发现那尸体的?”

沈陵豫回答,“卯时……正逢医馆开门。”

“那尸体的身份,先生可知道?”刘筠又问。

沉思片刻后,沈陵豫道,“……不知。只是听人说是个打更的更夫而已。”

“更夫而已?”刘筠的声音里明显多了几分杀意,但片刻后烟消云散,对着沈陵豫笑道,“先生真是心系百姓,只见了具尸体就急匆匆跑来报官,倒让我心生惭愧。”

沈陵豫道,“大人也是如此关心民生。昨日一早出了人命,大人便带人感到,草民才该惭愧。”

沈陵豫这话一出口,刘筠沉默了许久。沈陵豫以为他要发火了,却不想刘筠话锋一转,看着沈陵豫腰间别着的祯。“先生腰间那把白扇真是别致。不知是从哪位名家手中所得?”

沈陵豫愣了一下,显然没想到他会转移话题,于是顺着他的话说下来,“这扇子只是偶然在市集上所得,并非出自名家之手。”

“是么?”刘筠语气轻松,“先生可否借我鉴赏鉴赏?”

祯与普通白扇并无区别,只要不施法,祯的灵气便不会外泄,给他看看到也无所谓。沈陵豫这么想着,抽出祯,双手奉上。刘筠踱步过来,拿走祯扇便打开。

“呵。”刘筠轻笑一声,拿着祯坐回案桌后面,对沈陵豫道,“好一个「祯」字,写得苍劲有力,龙飞凤舞。我倒不信先生是从市集上得到的。”

沈陵豫心里一紧,口中仍打着哈哈,“大人见笑了,那字是草民所写,图个有趣罢了。”

沈陵豫刚说完,刘筠突然大笑起来,那笑声爽朗,看上去是很高兴。笑完了,刘筠看着沈陵豫的眼睛,森森然道,“没意思了吧?”

“什么?”沈陵豫懵逼。

“放着上仙不当,凡人倒是装的这般有模有样。”刘筠看了看手中的祯,眼中杀意翻腾。

沈陵豫大惊,却没有溢于言表,他仍强装镇定,笑道,“大人所言何意,草民不懂……”

“本想跟你玩儿下去,可你这人太扫我兴。我玩儿不下去了。”刘筠右手一挥,屋中香气顿时浓郁起来。沈陵豫被这香味一冲,瞬间软了腿脚,一下跪倒在地上。

沈陵豫抬手,将祯唤回到自己手中,全力放出一个火咒,将身边的香味烧尽。沈陵豫分辨出那香中还掺了迷药,沈陵豫意识越发模糊起来。刘筠抬手,霎时几股黑雾将沈陵豫包围起来。

沈陵豫听见了摄魂花煞呜呜的叫声,还想挣扎一番,可浑身上下已经使不出力气施咒脱险。沈陵豫眼前越来越黑,四肢越来越无力,直挺挺的倒了下去。

闭眼的前一瞬,沈陵豫似乎听见有人在耳边唤他,还看到祯爆出灵气,将自己围在其中。

唤他的声音虚无缥缈,一直在耳边回荡。

“师父……”

“师父……”

是谁?

“师父……”

……

“师父!”

沈陵豫猛然睁眼,看到的是江博那张涕泪横流的脸,他还抓着沈陵豫的胳膊哭着喊道,“师父!醒醒啊!”

沈陵豫立刻将他拍开。

“嘶……”沈陵豫捂着脑袋,慢慢从床上坐起来。

江博见状又扒了过去,哭道,“师父啊你没事儿吧!”

沈陵豫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徒弟,问道,“我是怎么回来的……”

“是白浣上仙把师父带回来的。”江博起身给沈陵豫倒了杯水,沈陵豫接过,往旁边看了看。

白浣没形象地坐在桌前,见他醒了便打招呼,“醒啦?没事吧?”

沈陵豫摇头,脑袋却仍然刺痛。

“那尸鬼这般厉害,先生竟束手无策吗?”江博身后传来温润男声。

沈陵豫偏头去看,竟然是苏逸休。

“你怎么在这儿?”沈陵豫问。

苏逸休手中拿着祯,对沈陵豫笑道,“似乎是先生这把折扇唤我,我便过来看看。”

沈陵豫心身俱惫,一闭眼,又倒在床上。

“我说老沈,你好坏也是个飞升了的上仙,怎会被那尸鬼搞成这副模样?”白浣问道。

“……颜岚跟你这么说的?”沈陵豫躺着问。

“对啊。”白浣坦然承认。

“你还真是好骗。”沈陵豫道。

白浣丝毫不介意沈陵豫怎样评价他,厚着脸皮凑过来,挤开江博,一脸好奇地盯着沈陵豫,“跟我说说呗!”

“颜岚没和你说那刘筠的身世么?”沈陵豫问。

“说了啊。那尸鬼十二年前死于洛阳,如今以鬼身成了柳州知府。颜岚让我下来帮你除掉他。”白浣道。

沈陵豫又坐了起来,看着白浣,道,“那你可知,那刘筠是如何修炼成鬼的?”

白浣被他这么一问,面色微变,没有回答。

一旁的江博说道,“尸鬼不是以炼化尸体为自己所用的鬼么?修炼当是以尸体食之而成啊。”

沈陵豫摇摇头,道,“那是一般的尸鬼。江博没说错,一般的下阶尸鬼的确是以尸体食之而修炼,而中阶尸鬼以人精气食之而修炼。但刘筠却是以魂食之而炼尸,所以他并非尸鬼,而是上阶尸鬼——魂鬼!”

沈陵豫这一番话明显超出了江博的认知,他呆呆地站在原地,重复着沈陵豫刚才的说辞,“魂……魂鬼?”

白浣面带愠色,问道,“你如何得知的?”

沈陵豫闭上眼,深吸一口气,然后沉重地说,“知府衙门全府上下……没有一个活人。”

此话一出口,屋中三人倒吸一口凉气。

苏逸休在一旁开了口,“一个活人……都没有?”

沈陵豫不语。

江博说,“没有活人……那,那天刘筠去沉嵇湾带着的人也是……?”

“死尸。”沈陵豫说。

“当真是胆大包天。”白浣怒道。

沈陵豫视线看向苏逸休,对他说道,“苏公子,此事关乎性命,你还是尽早回洛阳去,以免惹祸上身。”

苏逸休却坚定地说,“我不走。”

“苏公子,莫将身家性命当儿戏。”沈陵豫皱着眉说。

白浣也开口道,“小公子,你还是趁早离开吧。万一那鬼将你掳走做了人质还是口粮,可真是没有人去救你的。”

“可是……”苏逸休还想辩驳几句,手中的祯突然离手,将他的话打断。

“江博,送客。”沈陵豫冷冷地说。

江博应下,转过身来对苏逸休说,“苏公子,走吧。”

苏逸休看了看屋中的三人,很失落地叹了口气,起身跟着江博离开房间。